
他们是深牢大狱里的服刑者,也是期盼着一夜暴富的农民、城市无业游民和下岗工人,其中不乏少数吸毒者。寻着与他们对话的轨迹,我们揭示出中国历史上体系最为庞大、阶层最为复杂的的盗墓产业链。
盗者有“道儿”
说来很是有趣,盗墓这个行当,发展到今天这种大工业般产业化的规模,文化却亦如当年威虎山上的土匪,仍流行着道儿上的语言和称谓。“掌眼”、“支锅”、“腿子”、“下苦”这些古怪的名词,是一个盗墓基础产业链条中的人员称谓和基本建制。
一次盗墓活动的全班人马统称为“一锅儿”,锅子里级别最高的是“掌眼”,又被称为大哥。大哥可是这“锅”人马的灵魂,不仅具有找寻古墓的本领,也有着鉴别文物的能力。他们既可以是提供古墓线索的合作者,也可以是提出买断该“坑”出土文物的初级收购商,还可能同时兼任“支锅”。
言归正传。


图注:因被盗而发现的韩城大墓中残存的墓主人尸骨,该墓已被确认为周代芮国墓地(上)。韩城周代大墓,目前已经发掘三座,有一大批珍贵文物面世(下)。
乡党告诉他说,别怕,老板们一般都有些关系,出不了事儿。万一出了事,就算老板不拿钱去平,只要你手里没拿着文物,法院就不能判你,顶多拘留个十来天,就放了。
盗墓的活儿很苦也很危险。炸出的竖井里充满硝烟,性急的人会当天下去, 结果是没有一个能活着上来,即使戴上防毒面具也不行。


仅凭这一点,就足以使千百个老籍们离不开这个“道儿”上的道儿。一单活干完,无论这一“坑”出货(文物)还是没出货,价值高与低,“支锅”都得向合作者支付事先谈好的价钱。
与牵牛三人不同的是,吴平不是道儿上的人。虽然已经服刑三年,看得出,他至今未能从被抓时的懊悔中解脱出来。都说盗墓发财快,只有盗过才知道江湖险恶,他的话中透着无奈,也闪烁一丝玄机。
“早知道判得这么重,你就是打死我也不去盗墓呀。”吴平的开场白足以引起听者的同情。
被捕后吴平才知道,那只碗是国家二级文物,他开的价贴谱。否则为何判他十年?!想不通的是,文物在他手上时怎么就不值钱?
贩者无疆

在贩卖文物的环节中,中间商是最小的老板,而在连接盗墓的环节上,他们又是最大的老板。奥妙就在这小与大之间。白广城就是这样一个忽大忽小的老板。
一手地下文物,无论在谁手上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,它像一颗定时炸弹,随时都可能暴露刚刚完成的盗掘。所以,文物到手后,“支锅”老板最关心的就是尽快找到安全稳妥、又出手大方的买家,这样才能保证一干人马的安全。
走私出境是他们惯常的做法,其好处一是隐秘,二是快捷。
产业链带来的快捷究竟能快到什么程度呢?白广城描述说:“盗出的好东西(文物)一小时就能出手;三天的时间可以通过二次倒手文物出境;如果是一条龙不倒手的话,两天到达境外。”只需两三天的时间,文物顺利出关,盗墓者就可以永远逍遥法外。
文物出境的路是畅通的,一条通过广州、深圳海关;另一条是先将出土文物汇集到河南、陕西、甘肃的几个内陆文物集散地,之后取道香港、台湾再次集散,运往世界各地。出关的办法很多,有个人夹带、快件邮运、集装箱夹藏,大批量多品种走私时,还贴上“出口艺术品”、“展览品”的标签掩人耳目。
这些神通广大的文物走私者是谁?如何能在公安人员的眼皮底下将违法的活动重复了一次又一次?我希望白广城也能给出一个明白的答案。他婉转地回答:北京、上海、广州都有,说白了也是一些中间商,其实在他们上面还有更大的老板。只要有钱赚,再远的地方,再大的物件都不是障碍。一批已经回归的文物支持了白广城的说法。1996年,英国警方在海关查扣了一批走私的中国文物,这批在最终在1998年回归祖国的文物数量多达3000多件。这些从商代至明清时期,跨越3500年时空的珍奇国宝,足够创建一个小博物馆。
令老板们伤神的是,近年来突飞猛进的盗掘速度带来的文物价格贬值。白广城举例说,由于出土的“东西”太多太快,一些品种的贬值相当惊人。例如,一件汉阳陵的裸体陶俑,国内原来可以卖到15万元,如今两三百元就搞定了,境外价格也由原来的几十万美元跌落到六七百美元。那么,究竟多少盗墓人口才会带来这么大的市场波动呢?白广城的回答令人吃惊又不置可否:“中国目前有10万盗墓大军,平均每天有1000件地下文物问世。”
水深水浅
坐在五星级饭店拍卖会上,谁都不会去联想,眼前精美绝伦、身价不菲的文物,与钻在漆黑盗洞里灰头土脸的盗墓贼有什么关系。但是,哗众取宠也好,匪夷所思也好,这种关系却切切实实地存在着。
“大老板。”职业盗墓人穆子的回答与白广城一样,“在监狱的大墙里,你永远别想找到他们。”他随即补充说。
每年秋冬两季,数以万计的农民离开家乡,加入到中国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盗墓大军中。
20世纪末,在美国纽约举办的国际亚洲文化节上,比利时籍的中国文物商吉斯尔·柯罗斯将一颗精美绝伦的汉代青铜鎏金树(又称摇钱树)以250万美金的价格,出售给纽约亿万富翁里昂·布雷克。经专家验证,这棵摇钱树系重庆巫山地区非正常出土文物。文物贩子坦言,一手收购价顶多十几万人民币。
倒手是文物商贩们大变魔术、规避法律风险的秘笈法宝,千万不要小看了它。在盗墓产业链上,风险最大的是基层盗墓群体,其次是最接近盗墓者的初级市场老板,因为他们离犯罪现场和犯罪证据最为接近。无论是在盗掘还是运输途中案件被侦破,公安人员顺藤摸瓜时,证据链条上最先锁住的就是这部分人群。因此,只有通过频繁的倒手,才能抹去地下文物身上所携带的犯罪印记。
三、四级市场老板大多聚集在北京、上海、广州这些大城市,他们不是有着文物报关的本领,就是有着更深的背景和能力。文物倒手到这个阶段,身上携带的盗掘证据链已经断裂,即使留有一点蛛丝马迹也无碍大局。所以,老板们基本上已是安全无忧。造假便成为这一级老板闲暇时的神来之笔。
开办工艺品厂便是这奇思妙想的结果,一方面可以合理合法地向国内外运送所谓的“工艺品”,另一方面也为文物造假撑起了一把遮阳伞,的确是个绝妙的主意。于是,这很快就成为文物贩子们的另一条生财之道。
假货分两种,明码标识的仿制品和以假乱真的假文物。当仿制品充斥市场时,真真假假的游戏往往欺骗性更大。这大概也是民间收藏者手中80%为赝品的原由之一吧。
再经过一、两轮的倒手后,“洗白”的文物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见到幕后的大老板了。走到这一级的文物基本不再携带风险,拥有它的大老板可以风光地拥有支配权。一切似乎都渐入佳境,只是文物在这里仅仅成为文物,它所携带的学术意义也随着离开原址而一并消失。
穆子说,盗墓就像一个承包工程,贩卖文物如同一场魔术游戏,工程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,魔术却是真真假假编排出来的。所以,他崇拜那些头脑睿智的大老板。
那么,大老板们又是谁呢?国际文物学会的一则统计令他们露出端倪。
大老板的能量究竟有多大?广州海关破获的一桩大规模走私案,让我们见识了他们在此行业的号召力。
检查的结果触目惊心,在普通花瓶和瓷器中夹杂着大量的地下出土文物,有陶俑、象牙锁、彩釉碗、汉代空心墓砖等,数量高达近千件。
此案牵出的五名文物贩子被抓捕后,香港市场的文物行情一时间竟报复性上扬。据业内人士透露,一单货物的被扣,对这些大老板们的影响其实并不算大,一个走私环节的瓦解,对某条盗墓链的打击才是致命的。遗憾的是,这种情况出现的几率少之又少,大老板们往往同时培植十几个下线,这场变幻魔术的游戏也绝不会只有几个玩儿家。

